(本文首发于8月31日《南方周末》)
清代陶瓷艺术家唐英(1682-1756),1728年奉命兼任景德镇督陶官,在职将近30年,他所督造的瓷器,世称“唐窑”。唐窑瓷器的制作水平和质量都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唐英由是成为中国陶瓷史乃至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人物。王世襄先生以为北京名医关祖章先生旧藏清人石像为唐英像。本文根据新近出现的文物,讲述了真正的唐英像及其背后的故事。——编者
故事缘由,须追溯至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一日,王世襄先生于北京名医兼文物藏家关祖章先生家中见一清人石雕坐像:“这是一尊为生人写照的像,用近似青田的叶蜡石雕成。他清人装束,脑后垂辫,长袍素无纹饰,只领子及衣褶间留有石青染色。前额舒展,略有麻瘢,是用无数细小不平的刀痕,益以赭墨渲染才取得呼之欲出的效果。所得印象是:此翁年约六旬,精明干练,阅世甚深。他左手扶膝,右手一书在握,侧身斜坐,倚靠一具鼓式垫子。垫子背面有款识‘庚午春写于九江关署’九字。下有‘汪木斋’阴文篆书圆印。”世襄先生当即大胆假设,此像或为乾隆朝钦命督理江西御用陶政之九江等地诸关监督、中国陶瓷史上大名鼎鼎之唐英,而庚午春当为乾隆十五年(1750年)春。

关氏旧藏唐英像。(资料图/图)
然尚有若干疑点。九江关署,自清初至清末,存在二百余年,历任关督榷吏,何止唐英一人?唐英生于康熙二十一年,卒于乾隆二十一年,然有清一代,有康熙二十九年、乾隆十五年、嘉庆十五年、同治九年共四次岁值庚午,石雕像所制年份,岂可遽定于乾隆十五年?故仅凭款识即定为唐英像,似所据不足。再,督烧洪宪御瓷之郭葆昌觯斋,曾藏有唐英绘于雍正八年之彩绘横卷《陶成图》,上有唐英容貌,惜此图抗战中毁于火。幸好故宫博物院资料室中有世襄先生战后赴日追索文物时自神田某书肆购归之《陶成图》照片(图2)。两相比较,“画像年迈清癯,须亦较长,两者相去甚远。年岁不同,容貌固异。然既不相似,难以为证。”此后,虽“十年浩劫,……石像亦不可踪迹矣。”然基于前述种种,四十年来,世襄先生心中,“石雕是否为唐英像,仍是悬案。”(以上引文,见王世襄“雕刻集影”,《锦灰堆》二卷,490-491页,北京三联书店,1999)

《陶成图》中所绘唐英像。(资料图/图)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世襄先生忽接前南京博物院副院长宋伯胤先生信函,询及关氏所藏石雕像并抄示唐英自撰之《题石镌小照小序》:“友人汪南桥讳本,徽人,侨居湖北武昌,善镌雕之技。庚午仲春,诣余浔榷官舍(即九江关榷署,九江古称浔阳),携得京山石为余作一小照,长七八寸许,形神逼肖,坐泉石古柏下,右作稚子长春保暨凌云、二达两雏孙嬉于侧,或坐或立,或背负或蹲踞,有天然意致。旁立阿连、阿节二小童,各执茶具,跃跃欲动,神手技也。余顾而乐之,因镌识三十三字于座后石壁上。官耶?民耶?陶耶?榷耶?山林耶?城市耶?痴耶?慧耶?贵耶?贱耶?或曰蜗寄耶?余曰:否否,石也!”
雕者同为汪氏,日期同为庚午春,地点同在九江官署,雕像尺寸亦复相同,何如此之巧合!世襄先生读罢,“不禁为之狂喜”,盖“终得证实像主人确为唐英”也。
至于遗留问题,如唐英《题石镌小照小序》所言及之其他景象人物,世襄先生以为“实一组群像,且有泉石、古柏、石壁景物,不妨称之为石雕立体行乐图,其体积非专设几案或特制台座不能供欣赏。而一旦失修,群像、景物散佚失位,行乐图只能凭人想象矣。”以当时所知之文证物证言之,如此解释,可谓合情近理。
中国陶瓷界乃至文物界亦服膺世襄先生此说。自此,概以关氏旧藏石雕像为唐英本容真照。江西景德镇“唐英纪念馆”中唐英瓷像及唐英故里沈阳市为纪念唐英逝世256周年而特别定烧之唐英半身瓷像,亦均以之为蓝本。
美国美尚拍卖行(Michaan Auction)与余所居之伯克利山同属旧金山湾区,规模不大,但时有中国古玩精品现身其中,近年来颇得海内外藏家注意。
2013年暮春时节,该行寄来春季亚洲艺术品拍卖图录。拆启,封面一图,竟赫然是唐英石雕像一尊。

美国拍卖会上出现的这尊唐英石雕像,最终以200万美元成交。(资料图/图)
此石雕像乃重器,宽约50公分,通高34公分,厚近26公分,重达32公斤。自后视之,石像由两块大石迭置而成,上为泉石组像,下为呈山石自然状态之基座。然迎前正观,石层嶙峋,泉水淙淙,掩去两石间接缝分痕,似是整方巨石雕就。左下方石壁平面上有款识:“后乐图,蜗寄大人小照。乾隆庚午季春写於九江关署,新安汪木斋”。前有“石田”长圆引首章,后押“南”、“乔”两小印。

唐英题石镌小照小序手跡。(资料图/图)
亟取世襄先生书中所引唐英《题石镌小照小序》比对。人物、景致、位置与座后石壁上33字自题,与唐英自撰小序一一吻合。《陶成图》所绘之唐英像,与此尊雕像之唐英面容,前者清逸秀瘦、眉髯乌黑,后者慈和富泰、须发皤白,然观五官骨相,正是一人,恰恰反映人之体貌自精壮中年向臃垂耄耋之自然变化也。故此石雕像或为真器,或为后世高手依照唐英自撰小序及《陶成图》而精心仿制。然领略其气,实古韵苍然,神态、姿势、须眉、指足、衣饰、描金乃至树石皴染种种细节隐微处,无不经得起最为刁钻刻薄之品鉴。退后一万步,即便全无题识款字于其上,仅凭其朝代气象与雕刻技艺,余亦必定之为雍乾间作品。美尚拍卖行图录说明内并未提及此石雕像上一子、两孙及两仆童之身份名字,亦未提及世襄先生相关文字及唐英自撰小序,可证当时拍卖行方面虽知唐英其人,却不知此石雕背后之种种故事,而拍卖图录却明确标定制作时代为乾隆,石雕像上之题识跋语虽有助断代,但信是朝代气象与雕刻技艺更具说服力之故。
唐英题石镌小照小序手跡。(资料图/图)
后数日,又查得唐英日记手稿本中《题石镌小照小序》之亲书手迹,始知所谓“友人汪南桥讳本”有误,当为“友人汪南桥讳木斋”。而木斋之字,唐英记为“南桥”。然依古来字乃铨释其名之惯例,雕像所属之“南乔”当更为通顺。复考石雕像上清人张坚与锡特库题识及唐英日记所记庚午年前后日程行状,不得不承认:真正汪木斋雕制之唐英肖像,并非多年来一致公认之世襄先生《雕刻集影》所记关氏旧藏,却乃此尊也。
因这唐英石雕像(依像主自家说法,当为“石镌小照”)之出现太过突然,虽百般思之,亦匪夷所思,以至数日间辄为之将信将疑:梦耶?昼耶?真乃当年唐英亲记之物,于匿迹天壤二百六十三年之后,竟真真复现于大洋彼岸之美国、且距余不足十英里之处?
据美尚拍卖行图录:上世纪七十年代,此唐英石镌小照出现在为奧克兰儿童医院基金会筹款而举办的慈善义卖拍卖会上,捐赠来源为克莱芒山某家族遗产。拍卖地点即在伯克利克莱芒饭店渡假地。余平日常常驾车经过,乃一片依山而起、森林掩映之白色古典式建筑群。石雕像为凯斯夫妇所得,陈设家中,代传至今。
美尚拍卖行将此唐英石镌小照排在拍品顺序第80件,估价为美金10万至15万,为所有拍品估价之冠。然比较今日国际中国文物市场之价格,已属不能再低矣。
余即招唤诸同仁,宣示此唐英石镌小照之稀绝珍贵,表明竞拍之志。彼辈亦颌首认同,跃跃然愿意参予。
首日预展,余自去亲眼鉴察。石镌小照通体虽高34公分,以手拃量唐英一躯之高度,却刚好在23-24公分之间,亦是乾隆尺“七八寸许”。惟唐英脑后连带荫庇其头顶上方之叶树磕掉一块,另如意云头鞋侧亦有缺损。然古物存世已是难得,岂能苛求。
扫视周围,寥寥悄悄,并无多少围观者。偶有三两议论入耳,不过言此器不真、太贵云云,反令人隐约感到激战前夜之寂静。
拍前数日,一同仁心痒难耐,再往预展打探动向。带回消息:情况不妙!石镌小照已移至阔平枱上,以方便贴近触观;美尚拍卖行特提供一部世襄先生《锦灰堆》二卷,摆在一旁,供人查阅;各路大、小买家十数人团团围坐,正分析研讨。总之,“你说得那些,别人也都知道了。”唐英日记与世襄先生著述,向非秘籍,焉能鲜为人知。余于是劝慰曰:此开门见山之物,切莫以为世上惟自己是明白人。所能为者,“但求无愧我心”而已。
拍卖当天,见男女长幼十多位美国人列坐大厅右侧,正装容饰,神情专肃,据云乃出席观瞻之凯斯家族后人。
待报价声起,果不出所料,白花花牌竖如林。余亦出手竞举,随即被涌翻而上之价浪吞没。十余番争夺后,因与诸同仁有约在先,价高至此则不得擅举,只好罢手。
价及百万时,场内一片掌声。竞价窜升却并不稍停。最终,此尊唐英石镌小照以两百万美元落槌。
众人纷纷立起,走动,感叹,惊诧,茫然出神……余则嗒然若失,时间似已秒滴入静,恍然刚刚度过漫长时刻。问旁人,自起拍至落槌,前后不过十余分钟而已。
凯斯家族成员更是万分激动,与上前祝贺者握手,家人彼此搂肩揽臂,几位女士竟至流下热泪。
唐英,字隽公,号蜗寄居士,生于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卒于乾隆二十一年(1756),沈阳人,祖上“从龙入关”,隶汉军正白旗。唐英16岁入宫侍奉,值养心殿,后官内务府员外郎。雍正六年(1728),受命佐理江西景德镇御窑至谢世,以诸榷关监督兼领景德镇御窑近三十年,潜心陶艺,躬亲指挥,终成一代御瓷巨擘,所创釉色与器型百色千姿,熣灿绚烂,世人誉之为“唐窑”。今日雍、乾两朝御瓷以登峰造极之瓷艺誉满国际间,唐英功莫大焉。
石镌小照之作者汪氏木斋,唐英记其籍贯为“徽人”。汪氏款识于此则更为具体,乃新安人氏。新安,即今之安徽歙县,自古出好艺术家,汪氏尤为当地版刻、墨工、雕匠之旺族。木斋之技艺,其来有自。
吾国古代肖像艺术,自晚明至清康乾间,绘画之外,丸泥捏相、木石塑真等亦纷纷登场,如《红楼梦》写薛蟠自虎丘带回泥捏小像,“与薛蟠毫无相差”。木斋以石雕为专长擅胜。今日世知之木斋遗作有三,关祖章氏旧藏石雕小像其一,世襄先生旧藏、亦曾收入其《雕刻集影》及《自珍集》之清石雕老人像其二,美尚拍出之唐英石镌小照其三,俱为石雕写真之作,故木斋乃一石雕肖像艺术家。与木斋大约同时之苏州虎丘泥塑艺人项天成,据《同治苏州府志》载,“夤缘得入营中,侍卫容照荐诸将军,将军及各随员皆试其技,果面目逼肖”。据唐英《题石镌小照小序》,木斋自备石材、诣阙献艺,石雕肖像之技应为其生活所寄,其题识前引首章曰“石田”,即已表明以石为田耕获衣食之意。已知木斋传世三作品中,两件同年同季制于九江关署,像主一位为关督唐英,另一位曾 “疑为唐英”者亦当是九江关某署员,其觅徕客主之途径,颇与项天成类似,或即是康乾间肖像艺人谋生之通则。
唐英石镌小照拍出昂价之后,尝闻海内外信口质疑声。余曰:何疑之有!
汪木斋制唐英石镌小照之后至于今,已忽忽二百六十又三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其山川江海辗转流离之迹,已难考悉。念其吃不得、穿不得、用不得,又非可换生计之金银细软,更兼硕块重体不便携带,当兵燹水火离乱变故之际,最易遭遗弃之厄,然奇在竟存乎天壤间,使吾辈挚爱中华文物者,得以瞻仰唐公之真容写照,敬缅怀想,足云幸矣!
惜幸中又含遗憾,一为世襄先生,一为凯斯夫人。
清人雕像当年并不为人所重。世襄先生初遇关氏旧藏,其难能可贵者,在能立即警觉谛察,乃至摄影存照,萦萦追索数十年,终将此一段公案公布于世,备载文籍,引来文物界睽睽关注,方有后来宋伯胤先生来信,使后来者征考有径,学术研究所谓引导启迪之功,端在于斯。而先生驾鹤西去,不过四年,真唐英石镌小照出,竟不得一见,思之抆泪。
承美尚拍卖行代为问询并转来凯斯家族后人回函,余于凯斯夫妇生平始略知一二。凯斯先生出生地即在伯克利,二战中服役美国空军,后经商,于2007年谢世。凯斯夫人生于与伯克利毗邻之奥克兰,曾供职奥克兰某家具公司,从而对亚洲艺术略有接触;好助人,热心公益,平日凡时间允许,即往奥克兰儿童医院义工服务,最终膺任该医院主管委员会成员。而唐英石镌小照,恰恰出现在为该医院基金会募款之慈善拍卖会上,当时无人举牌,以致流拍。凯斯夫人于拍卖会后商购得之,所欲者,为募款尽绵薄之力而已。此后存藏将近四十年,或摆饰家中,或携之迁徙,然亦未再深究此尊石雕之身世底细。2012年,凯斯夫人病逝,遗嘱将之遗赠全体家人。所为之深感遗憾者,在终其一生,这位善良女性,即梦中亦不曾想到,自己悯怀爱心而购回之中国石雕像,竟于中国陶瓷史乃至中国文化史上居如此重要地位。
补记:据悉,唐英石镌小照已归香港古董商翟先生健民,为其“永宝斋”镇斋之宝。